麦浪深处的回响:我们的插队岁月(尹小鹏)
“哎!鹏弟,没听到匡哥招呼?今年是我们仨回乡插队劳动五十周年,是不是得庆贺一下?”已退休近十年的袁哥在电话中如是说。
“好啊!是该庆贺一下!”我欣然应诺。
放下电话,一段尘封的记忆蓦然涌上心头。时光漫卷云天,回眸一望便是半个世纪。一九七六年八月的那天,我于日照县城广场参加了全县知识青年“上山下乡”誓师大会。彼时政策规定,凡“吃国库粮”的初、高中毕业生,除父母身边可留一子陪伴外,其余皆须响应号召,报名上山下乡,到农村插队劳动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于广阔天地中锻炼成长。这场气势如虹的热潮,也将我这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卷入其中。胸中激荡着奔赴使命的冲动,我毅然报名,投身于那场史无前例的波澜壮阔之中。
大部分毕业学生选择了县“知青办”预设的“知青点”。誓师大会后,我与匡哥、袁哥却因父母之愿,皆选择回原籍老家插队——家中尚有亲人可照拂日常。因此,我仨未曾披彩戴花、乘卡车受欢送,亦未感受那轰轰烈烈的送别氛围,只是各自悄然回乡,落寞而笃定。
两位兄长皆长我几岁,一直是我钦佩的楷模。他们虽为高中毕业,但在“读书无用论”弥漫校园的年代,亦未多得真知。然而,无论是思想言行,抑或处事能力,皆比我成熟许多。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村庄,开始了插队劳动的生活。
村团支部书记安排我去村办小学任教。当我于课堂旁听时,深感力不从心、惶恐不安。我执意要求下田劳动,村里遂安排我去了技术队。技术队以培育小麦、玉米良种为主,劳动强度相对较轻。两位兄长所在村庄,除安排劳动外,还让他们承担起共青团的工作。后闻知二人不负众望,干得风生水起。
那年秋天,国家发生了一件令全世界无产阶级都为之惊愕抱憾的大事。我正在技术队田间劳作,忽闻村中高音喇叭传来哀乐。我们急忙放下锄头,原地肃立,低头默哀。县里在广场举行盛大追悼会,我作为村民兵,肩扛步枪、全副武装,随民兵连列队赴会。彼时我已明白,毛主席领导人民推翻“三座大山”,建立了新中国。他老人家是人民的大救星,心中永远装着劳苦大众。他怎会突然离去?我们今后将向何处去?仰望天空,一片迷茫。全国上下悲恸欲绝,仿佛天塌地陷……
插队期间,我们兄弟仨偶尔回城相聚。共同的经历,加深了我们的情谊。我们戏称三人为“还乡团”,这个名字,成了我们心灵深处的温暖港湾。那年,我们还同时被抽调到县体委“知青”篮球队集训,参加了全临沂地区的“知青”篮球比赛。兄弟三人以球相会,汗水挥洒球场,那纯真的友情,如甘泉润泽心田。
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。兄弟出征,各奔前程。插队一年多后,两位兄长分别被安排到县银行工作和应征入伍;我因参军未成,被分配到县属海水育苗场当工人。此后,我们哥仨无论身在何处,心底始终揣着“还乡团”的深厚情结。遇有机会相聚,便把酒言欢,忆当年,畅人生,其乐融融。
如今回首,任何经历皆是一笔宝贵财富。我与农村、农民结下的缘分,已深植心田,融于血液。那段插队岁月,虽对农业生产仅是浅尝,却是真真切切的亲历——与农民老少爷们朝夕相处,推车挑担,拉犁收割,打场浇地,风餐露宿于田野。我切实体会到,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,农民劳作之不易,生活之艰辛。我深谙他们的喜怒哀乐与苦辣酸甜,也从他们身上汲取了诸多生存的智慧。农民兄弟身上最鲜明的精神内核,便是崇尚劳动、热爱劳动的勤劳秉性。这是华夏儿女数千年文化精神的沉淀与传承,他们创造的农耕文明,可敬可歌。同时,我也深刻感触到儒家文化对农民的刻骨铭心之烙印。其间,听闻了许多被封建糟粕、愚昧教育吞噬人性之故事,亦目睹了封建迷信与礼教藩篱所造成的人间悲剧,令人扼腕叹息。喟然一叹春秋老,耕读千重泥土香。农民的善良与厚道,是他们的本色;但在特定历史条件下,亦会滋生出些许“农民式的狡猾”——如同鲁迅笔下的阿Q,守旧狭隘,投机取巧。这自有其深刻的社会历史根源。这些乱象,终将被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荡涤淹没。
那年我当兵夙愿未成,赤诚忠心亦曾为之忧伤。真正体味了那句“当兵后悔三年,不当兵后悔一辈子”的家国豪言。如今重审插队历程,它不仅夯实了我的人生基石,更让我在乡村这座大课堂中经受洗礼。抚今追昔,感慨系之:当一回农民,是无悔的选择;青春不负韶华,岁月不负此生!
后来,我考取了省会铁路中等专业学校,毕业后分配到胶州湾畔的铁路系统当工人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申请调回家乡,从事公安工作,也算圆了那未竟的当兵梦。每次执行维护社会治安的任务时,那段插队积累的经验,总会提醒我诚恳对待基层群众。之后,我又调至市党政机关。在农时养成的脚踏实地、扎实干事的朴素作风,一直昭示着我,无论从事何种事业,都要保持艰苦奋斗、不怕苦累、勤劳勇敢的斗争精神。信念不可松懈,困难前不轻言放弃。尤其是在公安工作中,我学会了如何调查走访、与群众打交道,如何关心爱护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。那些实际经验,让我工作时信心百倍、得心应手。记得一九八三年严冬,我与一名同事前往东北调查取证,为一起案件的受害农民群众伸张正义。长途跋涉,车马劳顿,在偏僻荒野深处的莽原屯落,我们终于找到了在那里避难的受害人。完成取证、返回农场驻地的路上,夜黑风高,泥泞难行。我误入沼泽,双脚被冰水浸泡。寒风刺骨,双脚冻得钻心疼痛,我咬紧牙关,赶路不停。返程途中,念及群众遭受侵害后对罪犯既惧且恨的心情,我只想尽快赶回结案,惩恶扬善,以解受害者的后顾之忧。脚上的伤痛,竟也随着那份伸张正义、维护法律尊严的欣慰,悄然消遁。
军舰乘风破浪,飘带飞舞飘扬。袁哥在海军服完兵役,光荣复员,也进入银行系统工作。两位兄长后来皆在金融战线肩负重任,作出了令人瞩目的成绩。我想,插队的砥砺,他们想必亦是受益匪浅。
“君不见,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”人生自古谁不老?但留正气满山河!
我们“还乡团”三兄弟辗转半生,从青春韶华步入暮年。我们未曾服老,初心依然。披风沥雨,步履从容。身虽老矣,怀抱所梦——那梦,奔走在培育学童的路程上;那梦,将做人的真谛传承;那梦,在孙儿好奇的目光里闪烁;那梦,是助力托举天空中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!
下乡插队,铺垫了我们坚实的人生之路,也让我们收获了一路花开、满径芬芳。值此五十周年之际,谨以七律寄怀:
峥嵘半世忽回眸,汗沃田畴忆旧游。
担月锄云筋骨健,经霜历雪稻粱谋。
青衿曾负拏云志,白发犹怀报国忧。
莫叹韶光随水逝,一犁烟雨写春秋。
作者——尹小鹏,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曾任日照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。
